凡煙小說

第 1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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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2 章

回程的火車和來時並沒有什麽變化,只是人更多更擠。當晚,林斷還心存僥幸,覺得如果買不著票,他就不用走了。

所以當他接過遞來的車票時,覺得命運一定是故意的,明明有更需要這張票的人。

他回家,回什麽家,回去又會被……

走之前,羅秋蘅發短信問了很多次,說要不要去他那兒住,他在校外租了房子。或者幹脆要不要回貴州,他可以帶林斷去他家過年。

林斷都沒回。他到底沒有勇氣去問羅秋蘅,問他和林歌都聊了什麽。

他不敢說那些事的,他自己也從來不會回想。坐在火車上時,他盯著疾馳而過的風景發呆,腦袋裏一直在努力回憶。

那晚他不就是跑出去買東西,然後回來,樓下圍著很多人,他被正要上樓的消防給抱了出來嗎?

他不就是經常和羅秋蘅一起玩嗎?每當他挨打,挨罵,或者心情不暢快的時候,不都是跟著羅秋蘅在玩嗎?

還是……

林斷搖搖頭,連自己也騙不了的說法,又怎麽能糊弄到別人。

他垂著眼皮,整個靈魂都已出竅。也許是因為過年的緣故,車裏那些牽著小孩的母親臉龐似乎都散發出朝陽般的光澤,令他覺得自己黯然失色,醜陋不堪。

他就像是個從臭泥坑裏撈出來的水鬼,耷拉著腦袋,被人撿起來圍觀了會,新鮮勁一過,就又踢回去了。

林斷擡頭向窗外方格之間的天際望去,晴空裏的雲朵很有耐心地飄著。

一輩子很快就過完了,沒什麽大不了的,他想。

列車平穩地從水泥梁柱上的鐵軌駛過,發出“空空、空空……空空、空空……”的聲響。

林斷感覺聲音正從他的胸口往上升,從他的頭頂上發出來,一種清楚而誠懇的、木質的水聲。

列車行經一處平原時,他看見在遠處湛藍的天空底下,有一道優美起伏的棱線,那靜穆而哀傷的山脊,令他想起自己的母親。

林歌好像也會思念母親。原來自己和他都是沒有媽的。

“空空、空空……空空、空空……”的聲響一直持續。林斷閉上雙眼,腦袋斜靠在玻璃窗上,嘴唇微微張合,無聲唱著某首童謠。

爆竹聲中一歲除,春風送暖入屠蘇。

除夕夜,林歌坐在宿舍裏,他把所有能開的燈都打開,桌子上倒蓋著一本沒看完的書。

晚飯是從食堂打包來的餃子,他還額外買了罐啤酒。餃子是香菇肉餡的,味道稱不上多好,不過他也不甚在意。

這幾天他整日呆在宿舍,學習,看書,睡覺。兩眼一睜一閉,日子也沒那麽難熬。

察覺到林歌的情緒,中途萬沁婷生拉硬拽,叫上羅秋蘅一起,三個人去飯店搓了頓大的。之後又一起開車,去了郊區的一座山頭看星星。

陰風陣陣的,林歌懷疑,那座山頭有不下十個墳包。

但是,冬夜的星星還真挺好看的。林歌置身天穹之下,看著那些晶瑩閃爍的小點,感覺自己的存在都消失了一樣,心裏的那點煩悶也短暫地消失了會。

三個人套著毛衣棉衣再加羽絨服,帽子圍巾手套一個不落,身上貼滿了暖寶寶,捧著保溫杯在那兒歲月安好。

當時萬沁婷還浪漫了一下,問道:“對於夏天的星空,你們的第一印象是?”

羅秋蘅說:“亮。”

林歌則說:“多。”

之後萬沁婷就不說話了。

最後三個人都被凍成了傻逼。之後就是各回各家,各自養病。

現在時不時還會咳嗽。這個冬天林歌生了三次病,其中兩次都和林斷有關。想到林斷,林歌還是覺得郁悶。

有一天羅秋蘅給他灌酒,問他:“男孩子家家的,你怎麽那麽小心眼呢!”

林歌被pua到了,也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小題大做。可他每到夜晚時,便會想起林斷亮晶晶的眼睛,和那手心裏的溫度。

“以後不能騙我。”

“以後只準叫我哥。”

他受不了,光是想想自己被一個小屁孩糊弄,被一個稱謂搞得酸不拉幾的,他就覺得自己很不舒服。

如果他對林斷不是最特別的,是例外的,那他索性不要,反正之前也一直是一個人。中途竄出來個林斷,整日在自己身邊咋呼,自己竟然就輕而易舉地畫地為牢,沒問林斷願不願意就將人圈了進來,那才是不應該的。

還好,及時止損。人一走,自己也清凈。

林歌拉開啤酒,喝了一口,繼續吃餃子。

宿舍門“哐哐哐”一陣敲門聲:“開門,社區送溫暖。”

林歌過去開門。羅秋蘅提著一袋零食幾罐酒,說:“surprise!”

林歌面無表情,忍住了摔上門的念頭。

其實之前羅秋蘅就提過要一起過年,不過林歌被他那“倆空巢老人”的比喻雷到了,沒當回事,沒成想今晚真來了。

兩人卻也沒怎麽說話,林歌本就話少,羅秋蘅本質也是安靜那掛的。兩個人時不時搭幾句話,就著小零食等待零點過去。

那幾年還沒有禁煙花爆竹,零點剛到,窗外便傳來整天動地的聲響。

羅秋蘅笑著對林歌說:“新年快樂啊。”

林歌也對他說:“新年快樂。”

感受到手機的振動,林歌掏出看了看,挨個回覆同學舍友發來的祝福,又給自己的老師發去簡潔但真誠的問候。意外的是,許蓓蓓也發來一條。

【看!年夜飯!老師新年快樂嗷!明年還聽你的課!】

配了兩張圖,一張是很豐盛的菜,另一張是小姑娘和她之前提過的對象的自拍,男帥女美,挺養眼。

等了會,無論怎麽刷新都沒有新消息後,林歌回到和許蓓蓓的頁面。

他往上翻了翻,是許蓓蓓那晚發來去放花的圖片。林歌想起了之前他被問到過年有沒有人約。

當時心裏想的是宿舍裏有個自家弟弟,怎麽算沒有人?如今麽……林歌擡頭看了眼羅秋蘅。

羅秋蘅沒看手機,完全忽視了桌上那一陣陣的手機鈴聲,只是呆呆地看著窗外。

林歌瞟了一眼,來電顯示是“媽”。他猶豫了幾秒,問道:“家裏的,不接嗎?”

羅秋蘅沒什麽表情,語氣平靜,“不接。”

林歌沒多問,默默喝著酒。

兩人都喝了許多,安靜地聽著屋外的煙花。過了一陣子,羅秋蘅突兀開口:“你不好奇我為什麽不接嗎?”

林歌搖搖頭,他是真不好奇。

嘆了口氣,羅秋蘅悶頭喝酒。林歌只好問他:“所以是為什麽?”

羅秋蘅卻是沈默。

“……”林歌挺想把桌上空著的易拉罐摔這人身上的。

“因為我高中和家裏出櫃,斷關系了。”

聲音很輕,很平靜,在屋外的喧囂中甚至有些聽不清。

林歌那甚是驚奇的目光在羅秋蘅身上掃來掃去,難怪他那麽關心林斷。

想到剛剛看到同為高中生的許蓓蓓和她對象的照片,林歌便沒由來的一股煩躁。天要下雨弟要耍對象,他能怎麽辦,他只能仰頭喝一大口酒。

羅秋蘅卻是打開了話匣子,一股腦地對著林歌傾訴。

“我從小就是個古怪的小孩,愛看書,早熟,和同齡人玩不到一起。我過去的日子裏,常常太被自己腦袋中的紛亂念頭牽著走,以至於從小就是一個怏怏不樂的孩子,結果長成一個怏怏不樂的大人,一個不快樂的小孩子,只是惹人厭而已。”

林歌聽進去了,語氣很輕:“不快樂的大人會惹得其他人不快樂,但你不會。”

這算不上安慰的安慰讓羅秋蘅笑了笑,他又說:“我是一個確認自己能游一千公尺才敢跳水的人。”

林歌不明所以地點點頭。

“所以盡管我們從小就是一起玩到大的鄰居,但我的確花了很長的時間,直到高三才確認我喜歡他,非常喜歡他。”

林歌沈默。

“正式告白之前,我就向家裏出櫃了……好吧,是被發現了。”

羅秋蘅笑了一下,繼續說。

“當時差點被打個半死。高考進考場時,我都是瘸著腿進去的。”

捏著手裏的易拉罐,他沒再往下說。

想到自認識羅秋蘅以來他便就是一個人,林斷也從未提起,看來多半是失敗了。林歌不知該說什麽,只好又拉開一聽酒,給他推過去。

羅秋蘅瞇著眼睛在笑,說:“你想什麽呢,你這人怎麽老是瞎想。”

“我沒失敗哦,”羅秋蘅語氣輕快,“只不過還來得及告白,我喜歡的那個人就不在了而已。”

“啊”,林歌短促地嘆了一聲。

羅秋蘅笑著搖頭,說:“其他人都活著,只有你死了,不曉得是什麽感覺”

林歌是個聰明人,想了想,回答道:“感覺就像其他人都死了,只有我還活著。”

“哈哈哈……”羅秋蘅笑得很誇張,他是真的覺得有趣,這個朋友他是真喜歡。

羅秋蘅不肯留宿,要回去。送他下樓時,林歌沒忍住,問他:“你和林斷現在又是什麽關系?”

羅秋蘅一只腳已經出了大門,整個身子被頭頂的光束分成兩半,一半明一半暗。

室外更吵了,一點多都還沒消停。外面的路燈有些短路,跳個不停。

林歌聽見羅秋蘅說:“我可能討厭他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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